2008年10月5日星期日

政治现代化,从权力分享开始

《南方周末》专栏
----------------------

因为专业是政治学,总有不少朋友问我对美国大选的看法,而我的回答却让他们颇有些失望:我其实不大关心美国大选,相比美国大选,我可能更关心----比如----津巴布韦大选。

这么说没有哗众取宠的意思,而是因为我觉得美国已经是个政治制度比较成熟的国家,坚固的三权分立构架已经使得一个总统的“权力半径”缩得比较小,他“兴风作浪”的幅度有限。而在很多发展中国家,领袖往往可以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,谁是国家领导人,可以造成这个国家状态的天壤之别。津巴布韦就是个典型。当政28年的穆加贝总统曾是领导津巴布韦取得独立的民族英雄,但由于他2000年以来一系列愚蠢的决策——暴力土改、民粹主义、无度印钞、激化种族仇恨、介入刚果战争以及政府腐败——使得津巴布韦脱胎换骨成一个通胀率高达11200000%、失业率80%、人均寿命37岁的国家。

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政策愚蠢并不奇怪,奇怪的是在一个要花几千万元才能买一斤苹果的国家,领导人竟然还可以继续赖在台上。靠什么?暴力恐吓、选举舞弊、媒体垄断、军队政党化。对于始终关心“民主为什么在很多国家失败”的我来说,今年3月底的津巴布韦选举是一个最好的透视镜。从选举前开始,津巴布韦警察就开始骚扰反对派势力。比如07年3月反对党民主变革联盟(MDC)的一次集会中,警察无故逮捕和殴打集会人员。反对派的报纸《每日新闻》也被神秘地炸毁。选举过程中,亦有很多政府制造假票投票的传闻,国际媒体采访报道也被禁止。最戏剧化的则是选举后的情形:议会选举中MDC取胜,但总统选举却迟迟不公布结果。几周之后,政府突然宣布总统选举中穆加贝和MDC领袖茨万吉拉伊伯仲难分,需要进行第二轮选举,与此同时,警察开始暴力镇压抗议民众,导致数百反对派成员死亡。举世因此哗然,欧美国家加大对津的经济制裁力度,茨万吉拉伊则拒绝参与第二轮选举。

在世界舆论压力下,穆加贝只好开始和MDC谈判。半年谈判下来,9月18号双方终于达成协议:穆加贝继续担任总统,并领导内阁制定政策;茨万吉拉伊担任总理,领导各部委执行决策。表面上看各有所得,但这个决议实际上就是个“强扭的瓜”,既看不出政见不同的两党有什么合作基础,也看不出仍然掌控军队的穆加贝怎么会让茨万吉拉伊做“老大”。这种合作的脆弱性,从签署协议的记者招待会上就已经显而易见:穆加贝作了一个控诉西方殖民主义的激昂演讲,而茨万吉拉伊则在一旁把头深深地埋在手掌里,门口两方支持者掐作一团。很多人认为,合作的结果要么是两党决裂,要么是MDC开始和穆加贝政府同流合污,继续把津巴布韦推向深渊。

纵观津巴布韦的整个选举过程,问题的症结在于穆加贝不肯放权——他始终将国家权力当成“私人财产”,而不是暂时由自己托管的“公共财产”。既然是“私有财产”,就既不需要与他人分享,也不需要适时交棒,锁在自家柜子里传宗接代最好。这种权力的私有化现象绝不是偶然的,而是发展中国家共同的政治现代化瓶颈。拿最近来说,07年肯尼亚选举中,在任总统齐贝吉通过舞弊捍卫权力,导致流血骚乱;巴基斯坦前总统穆沙拉夫为了保住总统职位,也曾在07年逮捕法官、宣布戒严,导致巴基斯坦持续的政治动荡。

中国其实也不例外。最近我刚看完《走向共和》这部电视剧,竟然意外地发现袁世凯的处境和穆加贝有几分相似之处。袁世凯在皇族“家天下”的酱缸中长大,通过军权走向权力颠峰,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到头了,可以像他曾伺奉的皇族一样独揽大权了,结果共和竟然带来了国会辩论、政党竞选、临时约法这些“劳什子”,国民党控制的议会活活将袁世凯这个总统给架空了。最可气的是,“孙中山自己做临时总统的时候从来不谈限制总统权力,等他一在野,就道貌岸然地要约法、用总理内阁制代替总统制”,于是袁世凯一怒之下踢掉了共和,当起了皇上。当然,由于国际压力和时代变迁,穆加贝不大可能公然踢开共和,但他面对权力挑战狗急跳墙的心态,却和100年前在那个东方国家孤独死去的昙花皇帝如出一辙。

最近所阅读的另一本关于国共战争的书《红流大事》同样昭示了权力共享的艰难性。1946年初的中国,仍然是一个和平希望未泯的中国。1月的重庆政协会议和马歇尔的调停,都曾给中国带来联合政府的曙光。但关键时刻双方都不妥协,权力只能是“你的”或者是“我的”,而不可能是“我们的”,中国再一次从“瓶颈”掉回了内战中去。从这一点来看,国情论似乎没有多大意义。正如每一个孩童学会将冰淇淋分给他人意味着其人格质的飞跃,每一个国家都要经历这个从权力私有化到权力共享的政治瓶颈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虽然经济腾飞、技术发展,人类的政治心理还没有摆脱孩童期,还在艰难地成长。